做作的作文

又到了每年一度的语文高考，和作文题目的全民点评时间。看到今年的作文题，我的第一反应是：虽然这么多年来我的遣词造句能力有所下降，但看到这些题目的时候基本还是知道怎么写的。从什么样的角度切入，怎样说理，如何谋篇布局，我审题3到5分钟就能有大概的想法，因为今年的作文题和我高中时候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写的文章如出一辙。说白了，命题者出这样的题，都是为了看到考生们在考场上，也能说出题人想听到的话。

我高中时候颇为精于此道，能在短短一节课时间里就老师给出的任何命题写出一篇约八九百字的，有完整论点论据论证的三段式议论文。问题是，我感觉这样写文章对我的文字水平并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当年写惯了看起来论述雄壮有力又滴水不漏的类骈文体文章，我至今都有把一句好端端的话拆成五六十字的六七个分句来写的啰嗦习惯。我当年作文也是几乎满分的，但是今天写的文章，还是有 White 和 Strunk 在 The Elements of Style 里提到的毛病：大话连篇，空洞无物。如果没有经过我学新闻传播的妻子把关，我写的东西便不能登大雅之堂。当然，blog 上的文字并没有经过专业人士润色，所以你看得不满意，只要骂我就可以了，跟我妻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么多年的语文教育之后，我仍然把写作看成是一项神秘而吃力的活动。这从我 blog 的更新频率可见一斑。我最多知道写作对于学习的重要性，但要说喜欢写东西，那是绝对谈不上的。我经常会想，我高中时候写那么多作文，还不如在大学的 BBS 上多灌点水，后者对学会写简练、到位的文章可能还更有用一些。放眼文坛，80年代出生的人，只有韩寒等凤毛麟角的几个人还能用比较流畅的文字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其他的人要不扭捏作态，要不文理不通。考虑到韩寒肯定不会承认自己的文风来自学校体制的培养，以及80后在文学上不成比例的无所作为，我有理由相信学校里教的那些写文章的理论和方法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语文教育是语言教育的延伸。一个人在平时说大白话没有沟通障碍的基础上，应该可以用书面的方式较为完整忠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再进一步，要让人接受自己的想法，文章应该写得连贯通顺；在此基础上，可再求写出词句清丽和意义深远的佳作。我还算比较幸运，初中和高中时对我影响最大的语文老师都是以表达自己作为语文教学的目的，而不是死扣教学大纲。初中时候，老师要求每节课都按学号顺序安排一位同学讲演，课下各人自行写演讲稿，文体主题均不设限制。有同学托大，只准备三两行的提纲，就上台信马由缰地开讲。像我这样胆小的，就习惯先写好讲稿，再反复背诵几遍才敢上台。虽然由于阅历的限制，当时同学讲演的风格多偏向《读者》风和《南方周末》风，但至少大家都知道演讲稿写成《环球时报》那样是空落笑柄，于己无益的。高中时候，我们和很多同龄人一样写周记，但是如果写成官样文章，必然会遭老师白眼。我今天还能鉴别文字好坏，没有沦落到 blog 都写不出，要感谢这两位老师。

但无论多么有想法的老师，也必须跟着中高考作文题目的指挥棒转。除了教给同学们基本的套路，诸如采用什么样的论证手段容易写出好文章，老师还得反复提醒同学什么样的写法才算是“政治正确”。比如我高考那年的作文题目是诚实守法，就只有放弃作文分数的同学才有胆量大谈学界、商场的不诚实行为之不可避免，而且他们也确实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得低分。近年来高考作文题虽然表面上越来越活，活到有时候让人觉得莫名奇妙的地步，可写的角度也越来越多，多到一不小心就会写偏题的地步，但出题人和阅卷人心里对于什么是高分作文，还是有一个预期。在很多情况下，这个预期就是考生在作文里表现出的“政治正确”性。文风必须积极向上，主题必须契合高中生们从小学思想品德课就开始被灌输，但是一遍又一遍被现实生活证伪的那些简单化的伦理。只要挠中了出题人和阅卷人心中这坨痒痒肉，即所谓的立意，再平庸的文章也能有70--80%的分数。再加上高考作文的阅卷人也是教作文的老师，无怪乎高中生们所受的训练都是揣摩出题人的意图，而老师们押中当年作文题目时也都将这当作一件大功。

这样做的副作用，就是大多数高中生在高考后都把不必再写作文当作一件幸事。毕竟作文在高考命题思路的指挥下已经变成了“惺惺作态的文”，而且很多人也发现他们不会再写一篇试图表达自己观点的文章。幸运一点的，还可以在论坛之类地方激扬一下文字，运气不好的就只有像开心网里大多数网友一样，在若干给定的诸如“感谢国家”之类的选项中点一个，当作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今年各种高考卷的作文题，不论是上海卷那样立意明显的还是重庆卷那样看上去不知所云的，在接受了长期的押题训练的高中生看来，都带有明显的道德预判，也只有一条可以保证得高分的思路。说“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说了那么多年，其实老师和学生们还都不敢在高考试卷上做到这一点。当学生学了十二年语文，还只能说别人预先给设定好的话，他们怎么还能自如地运用作为书面语的母语？小学三年级前，人人都会说人话，一学写作文，就好像武侠小说里说的散功，高三一年加上高考，简直就是自废武功。

其实高考作文改到今天这一步，再改一改让它真正有助于学生掌握写作的基础并不太难。要考伦理道德，就问学生你是扳道岔还是不扳，要考关心社会，就问你对章子怡捐款争议怎么看。咦，类似的题好像前几年也考过？好吧，但这次不要预先设定好唯一的道德高地，评分标准不是一个考生离出题人的高地有多近，而是看考生在自己的高地上站得有多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