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全世界对英国单调难吃的食物的指责,英国航空公司机上杂志的一篇文章所做出的辩白也许能代表大多数英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英国曾经有不输欧洲许多国家的菜式,英国人也曾经热衷于在厨房花上数个小时烹调供全家共享的佳肴,然而二战期间和战后的物资短缺和人手缺乏让他们既没有原料也没有心思继续这样的传统。华丽的大餐让位给了快捷方便的 pocket potato 和其他油炸食品。刚看这篇文章时只觉得他们这样死要面子实在有趣,现在想起来,文章的作者落笔时恐怕有些辛酸。
Atonement 字面上的意思是弥补,赎罪,然而在我看来“罪”在这里只是提供了一个引子或者一个视角,让我们可以去检视一个曾经辉煌的国家在战争中承受的创痛。英国人的喜剧里充满了冷感的,含蓄的幽默;而这样一个沉重的题材里,他们也保持着特征般的冷静、含蓄和傲慢。当美国人的二战电影直接地、喧闹地展示他们的战争记忆的时候,英国人选择了像有尊严的老猫一样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这里没有血肉横飞的奥马哈海滩,只有敦刻尔克绝望的狂欢;没有充满了呻吟和残肢的战地医院,只有悄声为爱人哭泣的英国护士。那些普通的英国人,是在可笑而徒劳地试图维持他们处变不惊的风度和优雅闲适的生活方式,这样的努力在战争阴云的笼罩下又让人觉得可悲又可敬。作为一个既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又没有深入了解英国文化的普通观众,我在电影散场后很久仍然深深地沉浸在敬畏的情绪里,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身处上世纪40年代的英国。我曾经参观过一个以英国普通人生活为主题的博物馆,其中相当一部分的藏品都是二战年代的,可惜即使自己走进复制的防空掩体,也难以想象在轰炸中提心吊胆的滋味;而这部影片,可算是让那些二战时候的人和物活了起来,甚至让一个外国来的年轻人都对那个年代产生了共鸣。
不愿对这样一部以情动人的影片做太多假装的技术分析,但是我想观众之所以产生对那个时代的共鸣,是因为它们或多或少地爱上了那些角色。能让观众产生对主要角色的代入感并不困难,而让观众对三个性格迥异的人物都产生牵挂和同情——其中还有一个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是这部影片称得上杰出的一个成就。而且观众对角色的感情之发生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什么洒狗血的场面,只是通过表演,观众就知道谁在爱,谁在恨,而且跟他们一起爱一起恨。这样的表演是英国影片的魅力所在。英国人拍出了这样的电影,他们便无愧于自称莎士比亚的同胞,也无愧于二战中忍辱负重的先辈。
美国的好片总的说来比英国的多,比如最近的 There Will Be Blood 和 No Country for Old Men,然而它们是电影工业的产物,所以可以从技术的角度条分缕析。也正因为好莱坞的电影工业之成熟,所以他们可以大量地拍好片。但我以为在英国,电影的生产还保持着艺术家和匠人对待作品的态度,这样生产出来的电影有时候是失败之作,有时候只有少数人能够欣赏,但其中的佳作也如同其他的艺术品,不可以量化的方式或拆散成部件来欣赏。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像 iPod 和巨石阵的区别。iPod 的好,大可以具体化为触摸屏的好或者音频输出的好;而巨石阵的奇妙和美丽唯有作为一个整体,放置于英国荒原的特定环境之中方可体现。Atonement 也是一部技术上制作精良的电影,但带着对那个年代和那一代英国人的感情,投入地去体会他们作为整体的伤痛,或许才是享受这部影片的更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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