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博物馆不能随便看？

最近，我国出台了纪念馆、博物馆免费开放的规定。比起过去某些博物馆只对持介绍信的外宾、团体开放的做法，这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规定如果能不打折扣地实施，应该说是一件大好事。

但是，也有反对意见，比如：博物馆一免费，就成了逛大街。其看法中，我有两点不能同意。其一是博物馆的存在目的，其二是买票与否和看展览认真与否的因果关系。

先说后一点。不错，博物馆收费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蓄意破坏者挡在门外，虽然 Luc 同学自己举的那个例子也说明人真有意破坏，门票也拦不住他。而一般人进博物馆的动机无外乎两种：我看到博物馆展出恐龙或者猛犸（或者猥琐一点，楼兰干尸），好奇，所以进去看；或者我研究的就是恐龙，要到博物馆的展区获取一点感性认识。对于前者，20块的门票，我高兴，出了就出了，也不会为了这20块先去一趟书店买一堆专业书回来看了再去博物馆；对于后者，不论买票与否，我都只关心跟自己课题有关的信息。而这20块真正负面的影响是，对于前者，它相当于网吧里6、7个小时的娱乐，或者一场电影，我完全有可能弃博物馆而改网吧。或者换句话说，收费的博物馆可能把一部分人推向了网吧。毕竟以目前国内博物馆的展览方式来说，它们并不比网吧更有吸引力，在二者都要收费的情况下，人们选择谁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博物馆要不要放下架子吸引这些刚从网吧里出来什么都不懂的人呢？这就牵涉到博物馆的存在目的的问题。我这人土得掉渣，不会欣赏艺术，法国的博物馆也没有逛过。但以我知道的英国的历史和科学类的博物馆而言，真正的研究者不会满足于博物馆中的展出部分，那只是冰山一角，它们往往都钻到博物馆后院和地下堆满灰尘的贮藏室去了。博物馆的**展出**部分，要吸引的正是 Luc 同学笔下什么都不懂，像逛大街一样逛博物馆的普罗大众。博物馆在非学术的圈子里承担的是知识普及的功能，大部分博物馆的目标是以容易接受的方式传播知识，而不是把知识和艺术高高在上地供起来，更不是要求大众在接触到知识之前就拥有对知识的兴趣。只要我有时间，身上连个钢镚儿也没有，一样可以随时进博物馆得到有益的熏陶，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一个不让人以逛大街的方式参观的博物馆，就像计划经济时代看货不买要挨白眼的百货商店，只有在垄断条件下才会有人光顾，可是对于博物馆这可能吗？何况在现在的中国，学生，工人，机关干部，服务业从业者，军人，农民，很多人平时忙得逛大街的时间也没有，何必为了虚无飘渺的知识和艺术的“崇高”给他们到博物馆的路上再增添一道坎儿呢？

也许有些人看不惯游客匆匆跑进博物馆，在最有名的展品前拍照后又匆匆离去，但我觉得这是收费也不会改变的，何况人家愿意这么支配自己有限的时间，我想也用不着鄙视；也许有些人看不惯从来没进过博物馆的农民工吵吵嚷嚷，指指戳戳，但我见过的参观博物馆的小孩儿们也那样，而在人类庞大的知识体系面前谁不是孩子呢？

至于展品的破坏问题，有意的破坏是容易避免的。而展品的折旧，我只想以我每次去伦敦有空就逛的自然历史博物馆为例。我去的时候都看到有展品因为游客长期频繁的触碰需要做翻新和修补，但是博物馆从来没有因此而把展品都放在密封的玻璃柜子里。他们很清楚参观者的好奇心应当被激发和怎样激发。从这点上说，国内的博物馆其实往往做得还不够。艺术类的展品，一般不需要参观者动手实践，只要保护得当，大量的参观者也不会是什么问题。

Luc 同学指出，免费以后，那些缺乏好奇心的人还是不会进博物馆。那么他还何必担心太多的游客损坏展品呢？我同意他的这一点看法，即好奇心和兴趣是关键。我更极端地认为，若不考虑可能的破坏和经济问题，博物馆的唯一准入条件就应该是对某件展品的好奇心。求知是人类的天性，那些偶尔没事来逛一圈的人，也许已经被种下了好奇心的种子，需要培养和呵护。影响好奇心成长的一层障碍——门票——已经解除了，何必再用偏见构成一重无形的障碍呢？

p.s. 国内博物馆的人流如果增加了的话，以我在中国科技馆参观的经验，博物馆需要增加不少有专业知识或受过基本的科学/艺术训练的人负责引导和讲解的工作——不是提防游客搞破坏——以让博物馆激发求知欲和获取知识的效果最大化。这倒是免费开放后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要是英国的博物馆不免费开放，我现在也舍不得买票去参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