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说

今天读完了 Maur d'Entrèves 的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Hannah Arendt。对 Arendt 的政治主张有了一些了解。直接民主看上去很美，但不难想象在人口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后还是需要一定的代议制，否则达成一项决议要吵一年，即使它真的完美无缺，也不免失去了时效性和相关性。更何况阿伦特理想中的政治公民未必一定存在。

不过，阿伦特提出的通过在公共空间中发起讨论，让想法撞击从而形成公民身份的想法似乎是很可取的。不排除中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文化造成了社会生活中英雄式政治和大众化政治的缺失，结果中国人一直处于不关心，不负责，不行动的臣民状态中。我曾考虑过网络空间能否成为阿伦特所讨论的那种政治空间，但网络毕竟不是面对面的交流，也许对练习诡辩有帮助，但化身背后的争辩对于形成个人的政治身份恐怕一点用都没有。看来国人要形成自己的政治主张，只有从在咖啡馆里跟意见相左的人聊天开始了。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我跟传教的人可以聊得那么 high。温和地让不同的观点冲突是最给人满足感，最让人愉悦的交流形式。就这么一说。

文明4倒数第二高难度总算赢了一次

很久以前玩 Civ 4 都是用的最低的 Settler 难度，后来尝试着玩次高的 Chieftain 难度，发现再也不能像最低难度那样用坦克去轰别人的象兵了，而且从这个难度开始就应该自习考虑走哪条胜利条件的路线了，最低难度那样全面胜利是不可能的。我试着走穷兵黩武路线，结果发现前期别的借助城防优势完全可以防住我先进一两代的兵力，而后期我科技就落后了……结果被打得大败，最后侥幸不死。

把文明搁下很久后我试图再来一次，继续挑战 Chieftain 难度。这次是类似地球的地形，普通速度，7个文明，随机领导人我抽到了萨拉丁。这次我决定采取的策略是先研究有关国防的技术，防止别人来打，然后集中精力发展科技和文化事业。最先建立的 Mecca 和 Medina 受制于地形，后期发展乏力，但后来建立的 Baghdad 作为专业的文化城贡献了巨大的控制范围，因而为我的文明打下了良好的经济基础。当然这也离不开 Mecca 源源不断为它供应的伟人。城市建设方面，我只建立基本的防御，全部力量都用来搞经济了。好在除了成吉思汗以落后两世代的兵种跟我打了两仗以外世界还算和平。

后期想光凭文化策反他人的城市很难，我只在早期策反了蒙古人一座城。估计要走这个路线的话除了文化还要加上间谍。成吉思汗有一次要求进贡150金子，不然就打仗。我因为心疼金子没给他，结果后来军费开销和战争造成的损失更大。其实金子在完成关于经济和政治制度的一些研究后自然会多起来，不必看着负的两位数就心疼。

打完仗后的科技发展基本上是科技和经济并重，兼顾军事。这大概仍然不是最优的发展路径，不过确实宗教政体什么都没有大用，别人会跟你交换的。文化路线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研发诸如大众传媒这样的科技，基本可以保证位置较好的城市不丢，比较落后的音乐等科技还可以用来跟其它文明交换。最后侥幸研发出了所有有关的科技，在2043年造出太空船实现空间胜利。不知道要玩多少次才能实现精确地了解科技树的走向。如果外交搞得好一点，说不定我也可以拿外交胜利，就是蒙古人和俄国人老是唱反调。

最后对领导能力的评价是最低的 Dan Quayle……不过反正是赢了。高难度下的电脑更爱作弊，等这个难度玩熟了我试着挑战一下 Warlord，如果太难，就只玩这难度了。

中国式灾害经济学

最近天灾不少，从新闻网站的首页就能看出来：

Google 新闻截图--数一下有多少条救灾报道

值得注意的是“十六勇士冒死爆破堰塞湖”“各地献爱心支援甘肃舟曲灾区度难关”“中国19省区将遭大到暴雨猛烈袭击，多地暴雨成灾”这几条新闻。它们反映了我国长期以来应对自然灾害的模式─在灾害发生以后，立即投入国家应对突发事件的传统力量，同时动员社会各界提供物资、财力的支援，这种模式反应不可谓不及时，措施不可谓不有效，但是同时，不那么惨烈，也不那么吸引眼球的自然灾害可能正在更大的尺度上发生，而现有的模式只能跟在正在发生的灾难后面，无法减少未来灾害发生的可能性。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当然也很容易理解。任何官员都愿意通过救灾来说明自己的能力，积累自己的政绩。至于说减灾，就不那么容易体现出自己到底做了哪些工作。因为没有问题的时候，我们倾向于忘记问题曾经存在和为解决问题付出的努力。更何况你在任上减了灾，让下一任做什么？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多数有头脑的官员都是不会干的。

这种想法反映到应对灾害的态度上，就是宁可年复一年花钱救灾，也不愿花小得多的一笔钱防灾减灾。刚刚过去不久的云南大旱，造成数十万人饮水困难和上百万人因旱缺粮，但旱灾来了又走，却没有看到当地政府有任何防御未来旱情的动作，尽管近几年冬季降水都偏少，而且A有预测称最近几年仍然会有大旱，这次旱灾过后增加的少量小水利工程还都没有政府投资的影子，往往都是当地居民出于自救考虑的临时工程。一次次地救灾，GDP 是涨上去了，民生却越来越成问题。

这种救灾经济在我国的话语体系下对于普通人还有更加微妙的影响。从数字上看，国家对救灾和重建的投入确实远大于民间力量的捐助。但这部分投入作为对地方的投资，国家是有很大把握通过税收等形式再收回的，而投资实际上对居民收入的提高和能力的建设有什么样的作用还要看用途。玉树地震以后，青海省提出的重建战略是把玉树建设成旅游城市，但是旅游这种极为依赖投资的经济，对改善大部分人的生活未必有好处。汶川的重建战略则要完整周全得多，其关于避免未来类似灾害的规划堪称范本，但其它曝光度低的灾区就不一定能被这么周全地加以考虑了。无论采取哪种重建的策略，这种年年有灾害，年年要捐款的灾害经济模式对于民间力量都会构成不小的负担，这部分人的“投资”是没有回报而且无休无止的。而同时，捐款人仍然要一分不少地交税，久而久之，这也构成了另一种国进民退，在一次次自然灾害中，个人陷入负向的帕累托改进，而国家则可以积累越来越多的财富。

Update: 今天看到网上表达类似观点的帖子，提到给汶川地震的捐款总额应该是760亿，而且这一点似乎得到了官方媒体的证实，我原先以为捐款只有50多亿元，现在把这760亿或者进入政府财政帐户的600多亿捐款跟国家投入的200多亿比较，汶川重建显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国进民退运动，而规模较小但性质相同的运动可能每年都会上演。

什么是地震局

爱枣报今天发的一篇新闻合集（好像不是简单的 blog 文章又不知道该叫什么，索性这样定义）提到了泥石流，然后大概是为了对仗，又指出福建舟山的群众正在受地震谣言的困扰，指责地震局“只会辟谣，不会预测”，大有又要讨伐地震局的意思。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是说地震局从此以后开始定期发布地震预报，谣言就能停止了？我看到那时候，地震局才算是垄断了地震谣言的发布权。

爱枣报习惯于指责政府部门办事不力，这样的指责在中国大部分时候都是正确的、有道理的。工人没有拿到高温津贴，可以指责社会保障局和财政部。山口山的资料片迟迟不能推出，可以指责文化部和版署，这都是它们份内的事。但是，且不说地震局并不负责谣言的发布和控制，预报地震是不是地震局的职能呢？

我的感觉是，地震局和普通老百姓在说预测地震的时候，说的是两码事。普通人对地震预报的希望是，至少能在地震发生前几天时间，获知诸如时刻、震源、烈度之类的信息，遗憾的是以现有的技术，不论是提前几天还是提前几个世纪，这样的预测都是无法做到的。即使像美国 USGS 这样技术先进的机构，也没法如此准确地预测地震，它能做的也不过是提供尽量全面的有关已经发生的地震的信息而已。

而地震局真正应该做的，是搜集诸如应力变化这样的地质信息，再借助历史数据，对地区发生地震的可能性给出大致的估计。说白了，地震局真正做的不是预测，而是风险评估。中国地震局为什么至今也不说自己做的工作是风险评估而是预测，大概还是被民意绑架所致。当年号称成功预报海城地震，大家对它的期待值就上升了，现在也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说自己做的是预报工作。

地震局还有一项应该做的工作，就是参与规划过程，指出地震可能发生的高危地带，在这样的地带无法避开的情况下，要指导居民、厂矿等做好应对地质灾害的准备。爱枣报要指责，不如指责地震局没有做好舟曲的防御地质灾害的工作，或者信息公开不够有力造成谣言有机可乘。但是指责地震局没法预报地震是谣言的起因，就好像指责医生没法治疗绝症，结果让江湖骗子给患者造成了痛苦一样，地震局和医生都挺冤的。

添丁一周记

男作家跟女作家对在作品中表达个人感情似乎有不同的看法。如果我们读到一段
描写心理活动的文字，里面都是人物情感的描述，那这段文字很可能出自女作家
之手；而要是作者只写人物想了些什么，有什么算计，这段文字的作者就多半是
男作家了。也许是男性的社会角色让他们处于一个保护者的定位，不能随便地显
露感情，不然会显得脆弱和让人不放心。我也是习惯了写不带感情色彩的文字的
人，如果硬要我在文章中抒情的话，我会觉得不自在和别扭，即使这份情感是完
全真实的也是一样。

不过，为了猫的缘故，我今天愿意破个例，小小地写一下自己跟猫的感情，特别
是与刚来到我家的小灰灰的感情，即使看起来显得笨拙，也不管了。

我有一个毛病，就是逢猫就要挠。当然不是虐待它们，是让它们会发出呼噜呼噜
声音的那种挠，虽然也有猫不领情而张牙舞爪以示拒绝的，但我还是乐此不疲，
也许我骨子里就是外国人所说的那种“猫人”。虽然如此，但从来挠的不是自己的
猫，也就只把它们当作别人家里养的玩物看待，挠过也就过了。

结婚之前，准老婆知道我喜欢猫，就提出来要从她养猫的师兄那里抱一只猫来
养，我当即表示赞成，但也没细想这究竟会带来什么。回国后，忙着找工作、买
房、结婚、度蜜月，都快忘了还有这档子事，直到上个星期五中午，当我在繁忙
的工作中抓紧午休时间喘息一下的时候，老婆兴奋地从外地打来电话，说原来朋
友答应给我们的大猫生了一窝小猫，所以大猫不给我们了，改给一只满月的小
猫，周日就让我去接回来。我当时的惊慌大概不亚于得知自己当了爸爸，同时心
里还暗暗埋怨老婆：也不早点通知，让我有点准备。而且我这工作总是忙得跟什
么似的，你自己在外地逍遥快活，把小猫扔给我养，实在是不像话。不过作为一
个“猫人”，我当然也对养一个小猫这件事有些期待，于是什么也不说就答应下来
了。

当晚就恶补了一通养猫的常识。要说还是互联网方便，不然我下班后书店什么的
也关门了，我还得临时找个养猫的人当老师。次日采购了一堆养猫要用的东西，
周日就很装地拎着一个宠物箱去接小猫了。原主人看我这副架势，还夸我想得周
到，我虽然心里得瑟，却还是很没底的。

朋友那里的一窝小猫，别人已经抱走了一只，还有兄妹二猫。哥哥是一窝里的老
大，身体强壮，可惜不太爱搭理我。妹妹总是眼泪汪汪的，而且会注意到我的存
在，根据老婆“挑一个黏人的”指示精神，我就把妹妹带回了家。小姑娘初来乍
到，居然一点也不紧张，没有像其它小猫那样先找个角落藏两天，而且已经学会
自己上厕所，我这个养猫新手的紧张也就消失了一大半。

小猫能吃能睡，也很活泼。当天我拍下照片发给老婆，老婆也是赞不绝口。第二
天天刚亮，小猫就跳上床来蹭我的手，还满好玩的。

可惜当天晚上又是加班到8点，虽然我出门前已经把猫粮、水、猫砂什么的都准备
停当，但是把这个刚满月的小猫扔在家里还是于心不忍，好在一打开门，还是看
到小猫在好奇地爬高上低。我这才放心，自己饭没有吃，先跟小猫玩了半天。

类似的日子过了一周，现在小猫跟我大概已经算是很亲了，不过因为我之前没有
严厉地禁止小猫上床，现在它还是不太爱进自己的窝，而喜欢趴在我们的被子上。
虽然明知道不卫生，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家里添了一个猫，我的生活习惯都发生了改变。最明显的就是起床早了，而且晚
上吃过的饭碗不能随手扔在工作台上，要立即收拾了。不过，我觉得小灰灰带给
我的更多的是情绪的变化。我从来不知道我可以这样温情脉脉。而且，我的生命
像是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从前都是为自己活，结婚以后，要拿出一部分生命和另
一个人朝夕相处了；现在，又得拿出来一部分照顾一个脆弱的小生灵，但生命没
有因此减少什么，相反，是活着的意义变得多和美好了。

缺少人物一口气

听说武术界有句行话，叫做“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练武不仅要强壮筋骨，内在的“练气”同样重要。如果没有“气”的支撑，筋骨再强健，皮肉再结实，也都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沙袋而已。

细细一想，这样的道理似乎也可以用来阐述武打电影中场面与人物的关系。我们区分武打和武侠电影，要看的是电影的剧情中是否体现了为国为民的侠骨和曲折辗转的柔情，若有，则可称为武侠电影，否则，似乎就应该归入武打电影。这样的分类方法，可能会给人造成一种错觉，那就是武打电影中人物的塑造并不重要，只要剧情让人热血沸腾，武打场面足够精彩刺激，就足以支撑起一部成功的武打电影。

但是武打电影真的是如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么？这几年来，以《卧虎藏龙》为代表的武侠电影逐渐式微，而武打电影在以甄子丹为代表的一代动作明星的带动下，又有逐渐兴盛的趋势。但是，并不是每一部武打电影都值得叫好，最近的片子里反差比较大的，要数《叶问》和《叶问2》。前者可算是一部成功的武打片，除了咏春拳、打日本人、打土匪、收徒弟这样群众喜闻乐见而又有些老套的戏肉，关键是电影塑造了叶问这样一个处事低调与世无争，但在时代大背景下不得不选择了抗争的形象，以人物带动剧情，成了这出戏内在的一口气。《叶问2》就少了一口气，编导试图用剧情来带动人物，结果只有洒民粹主义的狗血，观众觉得这个叶问外强中干，远没有前一集里宗师的感觉。

武打片也许不需要用大量笔墨来描绘侠骨柔情，但人物即剧情，要拍一部站得住脚的武打片，不塑造人物是不行的。成龙的武打片剧情也许千篇一律，但他每一次的插科打诨都是为了塑造一个能够笑对一切挫折又不屈不挠的小人物，所以我们二十几年后都记得香港警察陈家驹。甄子丹的《导火线》，打得比成龙的电影好看得多，但是你记得主角在电影里叫什么吗？

《打擂台》这个电影，筋骨皮是不缺的，光是那怀旧的片头就足以让每个看香港武打片长大的观众燃烧了，更不用说还有梁小龙和泰迪罗宾这样的重量级人物。片子武打很棒，笑料很多，要煽情有煽情，要剧情有剧情，更不用说男主角绝对是“外练筋骨皮”这句话最好的注脚。但是《打擂台》要塑造的人物是谁呢？不是只有一个背景故事的女主角，不是从头到尾都被人指点的男主角，也不是从不直接推动剧情的老拳师。只剩下阿成和阿淳这对师兄弟，虽然爱师敬师之情是很直白地表现够了，但也流于平面化，不足以支撑起剧情。更不用说这种男主角在日常工作中遇到的奇人也不应当起到主要人物的作用——难道《仙剑奇侠传》真正的主角应该是酒剑仙么？

《打擂台》里着力最多的人物，其实是罗新，且不说这么设置把主角置于何地，关键是让这个人物昏睡三十年的那段恩怨，会是多么好的剧情推动力，可是编导一点没用上，电影里甚至都没有明确说明庞青和罗新到底是什么关系。罗新一口气没有了，片子的剧情也就整个散掉了。没有内里的一口气，光练剧情和怀旧的筋骨皮，再让这个没有灵魂的躯体告诫大家“要打就打赢”，只会让人觉得错愕和失落而已。

做作的作文

又到了每年一度的语文高考，和作文题目的全民点评时间。看到今年的作文题，我的第一反应是：虽然这么多年来我的遣词造句能力有所下降，但看到这些题目的时候基本还是知道怎么写的。从什么样的角度切入，怎样说理，如何谋篇布局，我审题3到5分钟就能有大概的想法，因为今年的作文题和我高中时候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写的文章如出一辙。说白了，命题者出这样的题，都是为了看到考生们在考场上，也能说出题人想听到的话。

我高中时候颇为精于此道，能在短短一节课时间里就老师给出的任何命题写出一篇约八九百字的，有完整论点论据论证的三段式议论文。问题是，我感觉这样写文章对我的文字水平并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当年写惯了看起来论述雄壮有力又滴水不漏的类骈文体文章，我至今都有把一句好端端的话拆成五六十字的六七个分句来写的啰嗦习惯。我当年作文也是几乎满分的，但是今天写的文章，还是有 White 和 Strunk 在 The Elements of Style 里提到的毛病：大话连篇，空洞无物。如果没有经过我学新闻传播的妻子把关，我写的东西便不能登大雅之堂。当然，blog 上的文字并没有经过专业人士润色，所以你看得不满意，只要骂我就可以了，跟我妻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么多年的语文教育之后，我仍然把写作看成是一项神秘而吃力的活动。这从我 blog 的更新频率可见一斑。我最多知道写作对于学习的重要性，但要说喜欢写东西，那是绝对谈不上的。我经常会想，我高中时候写那么多作文，还不如在大学的 BBS 上多灌点水，后者对学会写简练、到位的文章可能还更有用一些。放眼文坛，80年代出生的人，只有韩寒等凤毛麟角的几个人还能用比较流畅的文字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其他的人要不扭捏作态，要不文理不通。考虑到韩寒肯定不会承认自己的文风来自学校体制的培养，以及80后在文学上不成比例的无所作为，我有理由相信学校里教的那些写文章的理论和方法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语文教育是语言教育的延伸。一个人在平时说大白话没有沟通障碍的基础上，应该可以用书面的方式较为完整忠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再进一步，要让人接受自己的想法，文章应该写得连贯通顺；在此基础上，可再求写出词句清丽和意义深远的佳作。我还算比较幸运，初中和高中时对我影响最大的语文老师都是以表达自己作为语文教学的目的，而不是死扣教学大纲。初中时候，老师要求每节课都按学号顺序安排一位同学讲演，课下各人自行写演讲稿，文体主题均不设限制。有同学托大，只准备三两行的提纲，就上台信马由缰地开讲。像我这样胆小的，就习惯先写好讲稿，再反复背诵几遍才敢上台。虽然由于阅历的限制，当时同学讲演的风格多偏向《读者》风和《南方周末》风，但至少大家都知道演讲稿写成《环球时报》那样是空落笑柄，于己无益的。高中时候，我们和很多同龄人一样写周记，但是如果写成官样文章，必然会遭老师白眼。我今天还能鉴别文字好坏，没有沦落到 blog 都写不出，要感谢这两位老师。

但无论多么有想法的老师，也必须跟着中高考作文题目的指挥棒转。除了教给同学们基本的套路，诸如采用什么样的论证手段容易写出好文章，老师还得反复提醒同学什么样的写法才算是“政治正确”。比如我高考那年的作文题目是诚实守法，就只有放弃作文分数的同学才有胆量大谈学界、商场的不诚实行为之不可避免，而且他们也确实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得低分。近年来高考作文题虽然表面上越来越活，活到有时候让人觉得莫名奇妙的地步，可写的角度也越来越多，多到一不小心就会写偏题的地步，但出题人和阅卷人心里对于什么是高分作文，还是有一个预期。在很多情况下，这个预期就是考生在作文里表现出的“政治正确”性。文风必须积极向上，主题必须契合高中生们从小学思想品德课就开始被灌输，但是一遍又一遍被现实生活证伪的那些简单化的伦理。只要挠中了出题人和阅卷人心中这坨痒痒肉，即所谓的立意，再平庸的文章也能有70--80%的分数。再加上高考作文的阅卷人也是教作文的老师，无怪乎高中生们所受的训练都是揣摩出题人的意图，而老师们押中当年作文题目时也都将这当作一件大功。

这样做的副作用，就是大多数高中生在高考后都把不必再写作文当作一件幸事。毕竟作文在高考命题思路的指挥下已经变成了“惺惺作态的文”，而且很多人也发现他们不会再写一篇试图表达自己观点的文章。幸运一点的，还可以在论坛之类地方激扬一下文字，运气不好的就只有像开心网里大多数网友一样，在若干给定的诸如“感谢国家”之类的选项中点一个，当作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今年各种高考卷的作文题，不论是上海卷那样立意明显的还是重庆卷那样看上去不知所云的，在接受了长期的押题训练的高中生看来，都带有明显的道德预判，也只有一条可以保证得高分的思路。说“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说了那么多年，其实老师和学生们还都不敢在高考试卷上做到这一点。当学生学了十二年语文，还只能说别人预先给设定好的话，他们怎么还能自如地运用作为书面语的母语？小学三年级前，人人都会说人话，一学写作文，就好像武侠小说里说的散功，高三一年加上高考，简直就是自废武功。

其实高考作文改到今天这一步，再改一改让它真正有助于学生掌握写作的基础并不太难。要考伦理道德，就问学生你是扳道岔还是不扳，要考关心社会，就问你对章子怡捐款争议怎么看。咦，类似的题好像前几年也考过？好吧，但这次不要预先设定好唯一的道德高地，评分标准不是一个考生离出题人的高地有多近，而是看考生在自己的高地上站得有多稳。